2026年3月9日下午,美国堪萨斯大学赫尔杰出教授(荣休)、美国人文与科学学院院士、环境史学创始人与权威学者之一唐纳德·沃斯特教授(Donald Worster)做客第二届南开史学“雷海宗讲座”开幕式,并应邀担任本届“雷海宗讲座”的主讲嘉宾。
首场讲座的题目是“行星地球有其历史:过往所指向的未来”(Planet Earth Has a History: The Future of the Past),由中心研究员董瑜教授主持。董瑜教授向在场师生详细介绍了沃斯特教授的学术生涯与主要著作,指出沃斯特教授长期致力于以进化论和行星视角审视历史,深刻塑造了学界对自然、经济与人类历史关系的理解。

讲座伊始,沃斯特教授首先阐明了本系列讲座的总体旨趣。他指出,我们脚下的这颗行星是有其历史的,但将行星本身作为历史叙事的主体,在以往的世界史学实践中并不多见。他追溯了自己的学术成长历程,提到在其接受学术训练之初,历史学界的主流范式将关注重点集中于人类社会的内部事务,而自然环境与人类的生物本性则被普遍忽视。沃斯特教授随后援引《只有一个地球:对一个小小行星的关怀和维护》(Only One Earth: The Care and Maintenance of a Small Planet)一书中的内容:“随着人类进化进入全球化阶段,每个人都拥有两个祖国——一个是他自己的国家,另一个则是这个星球。”指出这句话触动他不仅应研究人类的历史,也要书写地球这颗行星本身的历史。
随后,沃斯特教授从人口增长的视角切入,阐述了书写行星史的现实紧迫性。他指出,在自己出生时,地球人口约为20亿,如今已突破80亿,在其一生中,地球新增了约60亿人口。他追问,这60亿人口的增加,对地球的生态健康究竟意味着什么?随之而来的污染危机、生物多样性危机、粮食危机与城市化压力,历史学家是否给予了应有的重视?沃斯特教授认为,人口的增长与消退是贯穿人类历史的基本力量,历史学家不应对此视而不见。
在探讨历史学的思想根源时,沃斯特教授援引中国古代哲学家孟子所著《孟子·告子章句上》中记述的告子言论“食色,性也”这一论断,并引述包括美国学者冯珠娣(Judith Farquhar)在内的多位学者对此的英译,认为这一论断揭示了人类行为最根本的生物性驱动力。沃斯特教授强调,孟子并非认为食与色是人类唯一的欲望,而是视其为人类本性的核心。同时,这种欲望为人与自然界一切生命所共有,驱使着所有物种繁衍生息。
沃斯特教授进而将孟子的这一洞见与查尔斯·达尔文(Charles Darwin)的进化论相联系,指出二者存在深刻的思想共鸣。达尔文在《物种起源》(On the Origin of Species)中阐明,食物是驱动物种竞争与进化的核心动力,而在《人类的由来》(The Descent of Man)中则系统论述了繁衍选择。沃斯特教授指出,达尔文为历史学提供了一种更为宏观、更具生命力的分析框架。历史并非沿着某条固定轨道走向预定目标,而是开放的、多向的、由内在欲望与外部条件共同塑造的演化过程。
接下来,沃斯特教授以英国历史学家约翰·莫里斯·罗伯茨(J. M. Roberts)的《企鹅全球史》(The Penguin History of the World)为例,剖析了传统史学范式的局限。罗伯茨认为,历史是人类成就的故事,其他物种与自然界没有历史,历史的本质是人类对自然的征服,是文明进步的记录。沃斯特教授对此提出批评,认为这种以人类为中心、将自然置于历史之外乃至将人与自然对立的叙事模式,不仅遮蔽了人类对地球造成的巨大破坏,也使历史学丧失了反思当下生态危机的能力。
沃斯特教授随后提出了自己的核心主张,历史学应将地球行星的演化纳入叙述框架,将人类的历史重新嵌入“大螺旋”(the Great Spiral)之中。他借用一幅描绘地球历史演化的螺旋图示加以说明,这幅图涵盖了从地球诞生之初迄今为止的全部历史,包括火山喷发、海洋形成、山脉隆起、生命出现、物种演化等各个阶段,然而图像在人类出现时戛然而止。沃斯特教授指出,这正是现有历史叙述的最大缺失,自然科学家将历史终止于人类出现的节点,而历史学家又未能将人类历史接续于这条演化长链之后。他呼吁历史学家将人类史延伸进入这条大螺旋,使人类历史与行星历史重新融合。
对于如何实现这一融合,沃斯特教授提出了“新分期法”的构想。他认为,历史学家惯于通过划分时期来进行研究,但未来的历史需要借用或发明新的分期,以衔接地球演化的宏大螺旋。他呼吁历史学家关注地质学家和气候学家提出的分期概念,将人类史嵌入行星演化的宏观框架。沃斯特教授总结道,他并非要求史学家放弃既有知识而转行成为地球科学家,而是倡导大家以尊重的态度学习自然科学相关的发现与理论。讲座最后,沃斯特教授重申了《孟子》和达尔文给予的启示,人性及其欲望是驱动历史的持久力量,它既是生物性的,也与文化、哲学交织在一起。他号召一场史学界的集体努力,我们需要哲学、艺术、人文与自然科学的共同力量,共同书写一部包容所有人、所有物种、并衔接行星演化史的“新历史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