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5月21日下午，复旦大学历史系李剑鸣教授主讲“南开史学前沿系列讲座”，作了题为“政治的意义与政治史研究的前景”的讲座。中心专职研究员董瑜教授主持讲座，张荣强、王美平、罗宣、袁玮蔓、邢承吉、滕凯炜、张叶、石惠、孙一笑等老师以及全体硕、博一年级研究生共同参加。
讲座伊始，李剑鸣教授由今及古，抛出一组具有反思性的问题：政治在我们的生活中意味着什么？在过去的世界中，政治又同当时人们的生活发生怎样的关系？如何看待政治对过去世界的意义？对历史学者来说，理解政治的意义，是重新思考政治史理念、路径和方法的前提。
李剑鸣教授进而区分了两种“政治史”：一种是传统史学意义上“历史乃过往之政治”的政治史；另一种是专业化史学形成后，与经济史、社会史、文化史等并列的专门领域。此次讲座主要讨论后者。
20世纪70年代以来，中外政治史普遍面临“内忧外患”的困境。一方面，政治史自身研究理念与方法趋于固化陈旧；另一方面，社会史、文化史、环境史、情感史等新兴领域不断挤压政治史的生存空间。近年来，不少学者呼吁回归政治史。李剑鸣教授为政治史“求变、求新”提出了三条路径：一是向政治学、政治社会学、历史社会学、人类学、政治哲学等相关学科取法；二是拓展自身路径，发掘新的题材，增添新的分析工具；三是吸收史学其他领域的理念和方法，与之协同合作，扩大政治史研究的可能性。
在“什么是政治”这一问题上，李剑鸣教授指出，这看似是“入门级”的问题，实则没有一致且明确的答案。“政治”概念大致有两种解释路径：一种是以“国家”为中心的“政治”概念，关注国家、宪法、政体、官员和统治过程；另一种是以“权力”为中心的“政治”概念，强调政治过程是权力的形成、分配和运用。
以“权力”为中心的“政治”概念衍生出“权力关系”“社会权力”和“社会政治”等相关概念。李剑鸣教授强调，“权力关系”是一种双向乃至多向的关系，其特点在于协商、博弈和互动，且经常牵涉某种形式的强制。“权力关系”的理念突破了以“国家”或“政府”为中心的政治概念，是一种“对政治的去制度化理解”，具有重要的方法论意义。“社会权力”是与“权力关系”相关的理念。迈克尔·曼提出，来源于意识形态、经济、政治和军事关系的四种权力，总合起来即为“社会权力”。这一理念提醒政治史研究者在关注政治之外，也需涉足社会、经济、文化和军事等其他领域。在欧美学术语境中，“社会政治”特指政治权力介入社会领域、处理各类社会问题的治理过程，这一现象至现代社会方才形成。
李剑鸣教授还介绍了“日常政治”与“政治性”两个相关概念。“日常政治”是由社会学引入的概念，强调一些看似没有“社会变迁议程”的群体活动，如休闲娱乐、消费、兴趣联谊活动、体育比赛等，也包含另一种形式的“政治行动主义”。“政治性”指一种现象、行为或关系中所包含的“政治”本质。不同理论家对“政治性”的理解不同：卡尔·施密特从现实主义出发关注“政治”的本质，认为政治史是一部冲突和斗争的记录；汉娜·阿伦特基于理想主义来看待“政治”的本质，从而更关注人类公共活动中的协商、分享与自由；拉斯韦尔则倾向将“政治”的本质理解为“谁在什么时候如何得到了什么”，在其理论视域下，政治史的重点在于解释人类经验中的资源、价值和荣誉的分配。
讲座还梳理了政治史内部多种并存的研究范式。首先是经典政治史，其以国家、政治制度、重大事件、政治思想和权力精英为主要研究对象。研究者在以新视角重新审视“高层政治”的同时，也需重视重大事件。其次是“新”政治史，不同国家的“新”政治史发展路径各具特色。美国新政治史试图将社会科学方法、政治行为分析与社会结构考察结合起来，关注政党、选民、群体行动以及政治过程中的规则性；法国新政治史关注政治与社会的结合地带；英国新政治史也偏重以社会史视角叙述政治过程；中国新政治史则涵盖政治事件史、“活的”制度史、政治行为史、政治文化史和政治概念史等多元研究门类。再是政治文化史，其有两种研究路径，一是研究过往政治经验中的文化内涵，二是对过往政治经验进行文化分析，关注政治的文化表现、语言、情感和象征物等。
政治史还逐渐发展出社会政治史、政治经济史、政治行为史和日常政治史等范式。社会政治史研究政治权力如何介入婚姻、家庭、劳动、福利、消费等社会领域；政治经济史聚焦资源与财富分配、市场关系和劳资关系中的权力；政治行为史关注不同群体或阶层的政治行为，以及塑造这些政治行为的各种力量；日常政治史则提醒学者，政治也存在于日常生活、基层运作和普通人的群体活动之中。
李剑鸣教授强调，政治史作为一个相对“老旧”的研究领域，必须开放自身，主动靠近史学前沿，一方面向全球史、跨国史、文化史、社会史、经济史、环境史和情感史取法，另一方面与妇女史、性别史、劳工史、帝国史、外交史、军事史、宗教史、知识史和疾病医疗史合作，吸收各前沿领域的问题意识、研究路径和分析工具，从而获得新的生命力。
最后，李剑鸣教授指出，政治史之所以不能被忽视，在于政治本身构成人类生活的重要维度，且深嵌于各类历史经验之中，是历史的脊柱。政治史不仅是一个研究领域，也是其他史学领域可借鉴的研究方法。